-sometime,somewhere-
“凯利,你知道这个岛名字的由来吗?”
夏丽一边悠闲地握着方向盘,一边问道。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被称为凯利的少年,摇了摇头从嘴里挤出个“不”字,好像生怕车辆的剧烈颠簸使自己咬到舌头一样。
他们两个人所乘坐的这辆小型卡车,陈旧得好像是马车刚刚废弃时代的产物,而且现在还不是跑在柏油路而是在碎石路上。就算是牛车走在这种路面上都要减遗慢行,现在他们的感觉简直就像是暴风雨中坐在海面上漂泊的小船里一样。
别看这个车破旧得好像一堆即将报废的废铁.即使如此。这也是阿里马各(ALIMANGO意为大蜻蟹)岛中仅有的三、四台贵重的机动车之一——作为只有三百余户人家的渔村,阿里马各岛上原本需要机动车的人家就不多。要说因为没有机动车来回走动不方便的只有少年凯利和他的家人.以及做家政服务的夏丽。对于居住在离村子很远的密林地带的少年一家来说,除了这辆破旧不堪的卡车之外实在没有其他的交通手段了。
“阿里马各…是‘大螃蟹’的意思吧?”
少年问道,夏丽点了点头道。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岛屿是用来放置供奉给海神的祭品的地方。但是有一天,一名少女因为没有食物给病重的母亲吃而走投无路不得已偷了给神的品,结果那个女孩遭到了天谴,被变成了螃蟹的样子。”
“真是可怕的传说,”
“据说从那之后,抓这个岛上的螃蟹来吃就能够包治百病。少女的母亲也因而从常年的病痛之中痊愈了。”
“真是越来越过分了。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海神嘛。”
作为民间传说,类似这样的壁画等等记载并不少见。如果仔细寻找的话,世再各地都能够找到。
“那个,祭祀神灵的神杜现在还有吗?”
“早就没了。不过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根据传说,似乎就建造在凯利你家旁边。”
这么说那个被变成螃蟹的少女,竟然跑到那么遥远的密林深处,特意去偷供品给她的母亲吃吗?与其那么费劲,还不如直接在海边抓些鱼来更方便呢。
“村子里的人都不愿意靠近你家就是因为这个传说,传说那里是不祥的地方。要是经常靠近那里的话会受到天谴的,我也被这样警告过。”
“怎么会……那住在那里的我也没怎样?”
“凯利你已经不算是陌生人啦。村里人都当你是我的弟弟。”
虽然弟弟这种说法不能让少年完全释然,不过和从不走出屋子半步的父亲比起来,凯利每次都要帮助夏丽去买东西,所以基本上每天都会 搭车一起去村子里一趟。
自从搬到这个岛上以来,应该有一年时间了吧。现在岛上的每个人见到少年的时候,都会很亲切地跟他打招呼。就连最开始见到他就和他打架的那些村子里的小孩,现在也和他一起对别人搞恶作剧了。
虽然这里是距离自己故乡非常遥远的地方,但是对少年来说,他仍然非常喜欢这个被称为阿里马各岛的地方。
虽然在最开始移居过来的几周里每天都感觉到非常的无聊,但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南国那眩目的阳光,五光十色的粼粼波光,渐渐将凯利的心俘虏了。
可是对于从不接近任何人而且一步也不走出屋子的父亲来说,恐怕很难感觉到这里有什么令人愉快的地方。
“父亲要是能够和村里人多交流的话,也许会有些改变吧。”
“嗯~~谁知道呢。”
夏丽一边巧妙地操纵着方向盘躲避着道路上四处突起的岩石,一边苦笑道。
“西蒙神甫,一直看不惯你父亲的行为,因为这还经常对我说教。说什么要是再去那个屋子里工作的话,早晚会被恶魔魅惑等等。”
“……这样啊。”
平时看起来那么温厚的西蒙神甫,背地里竟然是这样评价父亲,知道了这个事实的少年不由得情绪有些低落。但是也毫无办法。或者说“这种程度”的评价至少也应该算让人庆幸的了。要是西蒙神甫真的知道父亲所做的一切事情的话,他一定会把自己父子二人赶出这个小岛的。
夏丽拍了拍自己的腰间,向凯利示意让他看别在自己皮带上的银制短剑。
“看,这把小刀。神甫硬塞给我的,让我一定要随身带着。他说这是非常灵验的护身符。”
“……这不是你平时经常用来削水果的刀吗?”
“嗯,这个刀很锋利用起来蛮顺手嘛。一定是很贵重的东西。”
夏丽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着,和少年不同,似乎她完全感觉不到这个话题有什么阴郁的地方。
“夏丽不害怕吗?不害怕我爸爸吗?”
少年虽然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夏丽爽快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父亲并不是普通的人,而且从他的行为来看村里人对他有一些猜忌什么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既然做那种研究,远离都市来到这么偏远的海岛隐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但是正因为如此,才显出你的父亲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呢。”
少年忽然察觉到,不知为什么一旦说到有关爸爸的事情.夏丽便一下子变得成熟理性起来。明明是只比自己大四岁的女孩子而已,绝对还没有成熟到大人那种程度。
“他的知识和发现,随便拿出任何一样,对于这个世界来说都是可以改变一切的重大发现。这种东西当然任何人知道了都会感觉到害怕,所以必须秘密进行也是没有办法的……但是对于我来说,我真的相信那种力量一定可以对这个世界产生很大的帮助,我一直这样坚信着。”
“……那种事情,真的可能吗?”
“他也许已经放弃了。但是凯利,如果是你的话,我相信一定会成功的!”
夏丽面带着认真的表情说道。少年却显得有失望地说道。
“什么呀。爸爸最得意的弟子不是夏丽你吗?要说继续做下去的话,也应该是夏丽你才对。”
经常去他们家里的夏丽,并不只是做收拾屋子等等的家政服务,而且也会帮他的父亲做工作方面的助手。父亲曾经说过,夏丽这个女孩子拥有过人的头脑和才能,留在这个孤岛上实在是太可惜了。对于一向秉承秘密主义的父亲来说。能够如此重用一个陌生的女子,夏丽的天资由此可见一斑。
但是夏丽却大笑着摇了摇头道。
“我可不是什么弟子。最多也就算是一个助手吧,打杂的、帮忙的。所以对于关键的部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凯利,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一定要继承你父亲的事业。现在你父亲所研究的这些东西,早晚都要由你来继续地研究下去。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虽然对你来说,现在说这些还有点早。”
“…………”
夏丽真诚地说道.给人的感觉就好像真心关怀弟弟的姐姐一样,少年一时被心中复杂的情感纠结住说不出话来。
自己对于生下自己之后便去世的母亲没有任何印象。对于少年来说,所谓的家人只有父亲一个。虽然父亲有些偏执,而且很严厉,但也是 一个非常温柔非常伟大的父亲。那是少年在这个世界上最敬重最热爱的人。
所以,当发现自己最敬爱的父亲竟然比自己的亲生儿子更看重一个“助手”的时候,最开始少年的内心是非常不平静的。甚至对于夏丽产生过敌意。但是夏丽那开朗的个性和温柔的态度很快地便将少年的心结解开了。
简直就好像家里面增加了一位新成员一样。夏丽对于少年的父亲,就好像是自己的父亲一样尊敬,对少年也好像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照顾。 对于没有女性亲戚的少年来说,“姐姐”远超过其字面本身所包含的意义。
不——起先也许还没有这么夸张,但是最近在少年的胸中却产生了这样奇妙的悸动。
夏丽的温柔、开朗、贤惠,自己非常了解。但是不只如此,就连她完全无意识的动作——比如说现在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操纵着方向盘的侧脸——也显得如此美丽,又是为什么呢?
“凯利,你长大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要是你继承了父亲的研究,又准备如何去使用它呢?”
“……哎?”
正在浮想联翩的少年被夏丽的问题拉回到现实中来。
“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哟。早晚你会得到的。”
“……”
父亲的遗产。要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是在撒谎。其之价值,其之意义,少年完全理解。
更别说它的用途了。
但是要自己亲口说出来,特别是在夏丽面前说出来.少年却显得有些踌躇。他不愿意被别人说自己的梦想幼稚,尤其不愿意被夏丽说幼稚 。
“……这个,要保密。”
“嗯?”
夏丽意味深长地一笑,然后继续问道。
“那么,凯利长大以后准备做什么,我就用自己的这双眼睛去亲自确认一下好了。在我得到答案之前,我会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如何?”
“……随便你。”
少年似乎有些难为情地把视线别了过去。
但即便如此,好似自己姐姐一样的少女的笑容,对于少年来说依然过于令人目眩。
※※※※※
白蜡一样的肌肤。
突起的青黑色静脉,将脸颊切割得支离破碎。
好像临死前的痛苦表情充斥其上。
快要死了——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虽然快要死了,但是却还在蠕动着。
如果说这是人类的表情的话,那么这个人类也很快便要成为非人类的东西了——少年心里非常明白这一点。
屋外的夜晚。当然在这个岛上也没有任何的街灯。但即便如此外面皎洁的月光所散发出来的惨白光芒.依然静静地透过窗户照射着这惨剧 的现场。
这里是村外的鸡舍。白天,为了寻找不知为何忽然失去踪影的夏丽,少年走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一直到晚上少年仍然不放弃地继续寻 找,最后找到这里。
被吃剩下的鸡的残骸.以及在鸡舍深处不断地颤抖抽泣着的“死人”。
杀了我——
拥有和自己最喜欢的女人一样容貌的“死人”抽泣着恳求道。
接着被扔到少年脚边的白银短剑,在月光下映射出寒冷而苍白的光芒。
恐惧——
自己办不到——
所以,求求你。杀了我——
趁现在还来得及——
“这种事情……”
少年摇了摇头,向后退去。
我做不到。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也好。夏丽就是夏丽。我们约好要永远在一起的,最重要的家人——不,比那还要重要的人。
求求你——
夏丽痛苦地喘息着.渐渐她的声音变得狂乱起来.带着哀伤的抽泣,少女发出好似饥饿的野兽一般的喘息。
已经——不行了——在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之前——快——
夏丽的身体好似中了疟疾一样不停地颤抖起来.接着她忽然张开嘴咬住自己的手腕。
哧……
哧……血液喷出的声音传到少年的鼓膜之中。
求求你——
执着的恳求声将少年的悲鸣淹没,少年从鸡舍中跑了出来。
对于少年来说,比眼前的夏丽更加使自己感到恐惧的——是脚边那短剑所散发出来的光芒。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也不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在少年所祈望的,只是能有一个人来拯救他们。
少年坚信,一定会有人能够将他们从这好似噩梦一样的恐惧之中解救出来。
夏丽一定会得救的。一定会有谁来拯救他们的。
少年不断地对自己这样说着。
西蒙神甫的教会,如果全力跑去的话大概需要五分钟左右的路程。
少年一边哭泣一边拼命地奔跑着。脚上的疼痛也好,胸中的痛苦也好,已经全都意识不到了。
※※※※※
娜塔丽雅?卡敏斯基。女人报上自己的名字道。
这个女人穿着与热带夜晚十分不合时宜的漆黑长袍,但是却看不出一点出汗的迹象。苍白的面貌与其说是冷酷不如说是面无表情。甚至让 人怀疑她的身体之内是否有血液流动,是否和人类一样拥有体温。
这就是将少年从水深火热的地狱之中拯救出来的救命恩人的模样。
“好了,孩子。差不多也该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了。”
背向着冷冰冰的女声,少年只是凝视着远处被大火烧尽的渔村。
一直到昨天为止都还一片祥和的村子,几小时前还沉眠在宁静的月光下的村子,现在竟被无边的业火燃烧着。即便站在对面的悬崖上面亲 眼目睹,依然无法相信眼前的这片景象,只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村子里那些熟悉的、温柔的笑脸,再也无法见到了——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
“……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年用干瘪的声音问道,娜塔丽雅哼了一声。
“先提问题的是我哦。小子。差不多该回过神来了吧?”
“……”
少年猛地回过头去。就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好,在这个时候不管别人的感受,不同答自己的问题,反倒还喋喋不休地问个没完实在是让人十分气恼。”
一阵顽固的沉默之后,娜塔丽雅似乎看透了他的心事。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简单做了下说明。
“现在,导致那个村子发生这样惨剧的是两伙人。一伙是被称为‘圣堂教会’的代理人。和你所知道的那种温柔的神甫完全不同。他们是 信奉背叛神灵的人就要被全部杀掉的冷酷家伙。当然他们看到吸血鬼什么的也自然会毫不留情地加以抹杀。如果没有一个一个的去检查有哪些人被吸过血的时间,便会把所有的嫌疑人全部消灭。也就是说现在的这些家伙们,没有太多的时间。
另一伙人,被称为‘协会’,这个说明起来有点复杂——简单说就是想要独占类似于吸血鬼这种奇幻事物的一群家伙。当然,为了能够达 到独占的目的,他们会把其他知道相关事情的人一个不剩的全部干掉。为了毁灭证据,隐藏真相,不干得彻底一点就没有任何意义。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少年,你的运气不错。现在在这个岛上,能够从那些人的大清洗之中幸存下来的居民.恐怕只有你一个人了吧。”
比娜塔丽雅预想的还要顺利,少年很快便接受了这一事实。似乎少年对于这些危险的家伙来到阿里马各岛的原因,早就察觉到了。
少年赶往西蒙神甫那里去寻求帮助,接到请求的神甫不知道又与什么人取得了联系。一定是在神甫传达这些消息的时候,被岛外的其他什 么人得到了情报吧。
先不管事情的经过,至少这整个惨剧的开端和自己脱不掉干系。
如果当时少年听从了夏丽的恳求,拿出勇气将那白银短剑刺入自己最爱的少女的胸膛的话,便不会发生现存这样的惨剧了。
如果那样的话,即便自己从此成为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也好,即便自己再也无法在夜里安眠也好——至少,不会有这么多的人失去生命。
那个令人怀念的场所,等于是被少年自己亲手放火烧掉了。
“……那么,你是属于哪一边的?”
“我算是‘协会’的业务员吧。我负责寻找他们感兴趣的秘密,并且保护这个秘密不被其他人知道交到他们手里。当然,那要在出这么大 的事件之前卖给他们才行。现在已经卖不出去了。”
娜塔丽雅耸了耸肩膀,恐怕这样的光景,她也已经见怪不怪了吧。一身黑衣的女人,似乎全身都散发出一种死亡的气息。
“好了,小子。回到刚才的问题上来。你也该回答我了。
所谓的封印指定——是指什么意思你知道吗?还有,造成这次吸血鬼事件元凶的那个邪恶魔术师究竟藏在这个岛的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
虽然这些话听起来对这个少年来说过于深奥.但实际在某种意义上来看却是直击问题的核心。
凯利并不是这名少年的真名。
生于遥远异国的少年的名字,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发音相当困难。最开始是夏丽简称他为凯利的。于是这里的村民们也都习惯性地称呼他为 凯利了。少年也觉得与其被称做“凯利特古”这样奇怪的名字,不如直接叫做“凯利”更亲切一些。
少年的真名叫做,切嗣。
封印指定的魔术师,卫宫矩贤的亲生儿子。
※※※※※
深夜,回到密林中木制小房的切嗣,看到父亲带着担心的表情迎了过来。
“啊啊,切嗣。你没事吧。太好了……”
父亲向切嗣抱了过去。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感觉到父亲那宽厚的臂膀了。对于坚强的父亲来说,能够像这样真情流露的时候并不多见。
父亲放开切嗣之后.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说道。
“我告诉过你今天一定不要走出森林的结界,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
“……因为我担心夏丽她……”
当听到少女名字的时候,父亲忽然把目光转向了一边。只是这一小小的举动,便完全可以证明一件事实。
“爸爸你知道她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吧?所以才不允许我出去是吗?”
“……对于那孩子的事,实在是非常抱歉。虽然我跟她说过实验品是非常危险的千万不要去碰,但是似乎她还是没有战胜自己的好奇心。 ”
虽然父亲的语气充满苦楚,但是里面却听不出半点悔恨与惭愧。简直就好像是在说孩子打碎了花瓶的时候,只有责备和愤怒的语气。
“……爸爸,为什么你要做死徒的研究?”
“当然,这并不是我的本意。但是作为我们卫宫家的研究,不管多么久远的事情也要去探求。对于我来说,至少要在你这一代之前,研究出对于寿命的对策。被束缚在死亡的命运之中的肉体,距离‘根源’实在是太遥远了。”
在月光下所见到的夏丽的凄惨模样再一次浮现在切嗣的脑海里。
“爸爸……早晚也会将我,变成那个样子?”
“说什么傻话。无法抑制吸血的冲动而死徒化的是失败品——这一点我早就和夏丽说过了。这次实验的结果看来并不如预想之中的顺利。 又要从基础开始重新修改理论了。”
“……原来如此。”
切嗣点了点头道。
父亲似乎还有继续下去的意思。这种程度的牺牲没有在意的必要,还要继续重复下去,直到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为止。
“切嗣,这事情以后再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逃跑——恐怕现存已没有收拾行李的时间了。很快协会的那些家伙就会看穿这密林之 中的结界,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
看来父亲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屋里早已经收拾好了两个大箱子摆在地中间。之所以一直拖延到现在——也许就是在等待自己的孩子归 来吧。
“……要逃走吗?现在就走?”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提前存南面的海岸准备了一艘摩托艇。这叫有备无患。”
父亲两手一边提起一个行李箱转过身向玄关走去——当然,这个时候的他是完全没有任何警备。
这时,切嗣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了娜塔丽雅交给他的手枪。
三二口径。如果是在非常近的距离射击的话,即便是小孩子也能够轻易命中目标。黑衣女子这样说道。接下来就是切嗣的问题了。
将枪口对准了毫无防备的父亲后背,少年的心中涌起了被烈火烧尽的村子的光景,以及夏丽最后那凄惨的表情——以及,十年来与父亲在 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那深藏在父亲坚毅的外表下的温柔感情。
父亲是爱着自己的,对自己充满了期待。自己也深深地爱着父亲,以父亲为荣。
无数的情感纠结下的切嗣想要闭上眼睛。但是与自己的感情正相反的,切嗣竟然张开了眼睛进行瞄准,接着迅速地扣下了扳机。
乓——令人意外的、清脆的声音。
后脖颈被子弹击中的父亲一下子向前倒去。接着切嗣向前走去,又继续朝着他的后脑部开了两枪。然后停下脚步,继续向后背部位补了两 枪。
真是无法相信。自己的这份冷静,就连切嗣自己都感觉到害怕。
自己在最后确实在迷茫,心中纠葛不断。但是自己的手却好像被设定好了一样完全不受控制地行动着。他的身体完全不顾内心的纠结,只 是机械地进行着“应该去做”的事情。
这种行为,也许也是一种才能吧——这种感慨只在心中一闪而过,接着切嗣又陷入了一阵毫无成就感的虚无之中。
木制的地板.渐渐被血液染红。父亲已经不在了。躺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这个东西就是元凶,是这个东西夺走了自己的一切,杀光了岛上的所有人,烧尽了村子。
夏丽说过他是很伟大的人。拥有能够改变世界力量的人。切嗣也这样认为过。
年幼的二人对于魔道的认识又能有多少呢?对于魔术师又有过怎么样的期待呢?
最初,切嗣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感情究竟是悲伤还是悔恨。只是感觉到一种从底部被人抽干了的空虚感 。
右手上的手枪十分沉重。几乎沉重到拿也拿不起来。但是却又无法将它扔掉。手指固定在扳机的位置无法活动。
切嗣甚至冒着走火的危险胡乱地甩着右手,就为了将手枪从手上扔出去。但是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手指好像粘在上面了一样握得紧紧 的。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腕,然后很轻巧地将手枪从他手上取了下来。直到这个时候,切嗣才发现娜塔丽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 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这里的结界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嘛,我很轻松地就进来了。”
娜塔丽雅带点责备的语气说道。
“……你生气了?”
“当然了,这种东西我以前可从来没给孩子玩过。”
娜塔丽雅瞥了一眼从切嗣手中拿回来的手枪,重新上好锁之后收回怀里。
“但是,最后你能不能赶得及还是要看运气了。”
实际上,如果刚才没有发生那些事的话,现在的卫宫矩贤一定已经平安地逃离了这里,再次隐蔽起来,然后在不知道的什么地方继续开始 对于死徒的研究了吧。也许在这个岛上引发的惨剧,还会再一次发生。
这不是能够靠运气解决的问题,这是必须要去阻止的事情。
“这个人,有必须被杀的理由——我别无选择。”
“我竟然唆使孩子去杀害自己的亲生父亲,我实在是个非常差劲的人啊。”
娜塔丽雅悻悻地说道。听她这样说道,卫宫切嗣带着脸上的泪痕笑道。 “……你,是个好人。” 娜塔丽雅怔怔地望着切嗣的笑容.接 着叹了口气,将卫宫矩贤的尸体扛在肩上。
“我把你带出这个岛,之后的事情就由你自己决定了——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切嗣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有。”
※※※※※
结果……之后的几年切嗣都是在娜塔丽雅·卡敏斯基的身边度过的。
当然娜塔丽雅并不是将他当作孤儿或者自己的养子那样照顾。而是将切嗣作为帮手或佣人一样使唤。不过这也是切嗣所期望的。
从娜塔丽雅那里学习她的技术,同时锻炼自己的能力,最终能够走上和娜塔丽雅一样的道路——成为“猎人”。这就是切嗣给自己的人生 所选择的无法更改的道路。
阿里马各岛的惨剧,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对于这个世界的阴暗领域来说,这样的惨剧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一样不断地重复着。
为了追求自己所探究的知识而不顾将厄运带到人间的魔术师。以及为了隐藏这些事实而不择手段的两大组织。同绕着这些神秘迹象的斗争 在隐秘的地方不断地发生着。也正因为如此,娜塔丽雅才有钱可赚。
类似于抹杀卫宫矩贤这样的魔术师,和防止悲剧再次发生这么大的名义相比实在是相差甚远——几乎可以说卫宫矩贤只不过是大海之中的 一滴水,基本是可以完全忽略的存存。
那一天.自己亲手将父亲杀死的这一举动,如果真的要使这件事情变得有意义有价值的话……
那便是要将所有和父亲一样的异端魔术师,一个不剩地全部杀掉。直到那个时候才能真正防止悲剧再次发生吧。
封印指定执行者。
狩猎超出常理的魔鬼的猎犬。少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条充满荆 棘的修罗道。
娜塔丽雅不隶属于任何组织,只是以赏金为目的而狩猎的赏金猎人。她的目标就是那些拥有珍贵的研究成果,但是却脱离了魔术协会进行 隐秘研究的“封印指定”魔术师。和将所有的异端者以审判为名全部抹杀的“圣堂教会”不同。魔术协会以确保研究成果的安全为最优先考虑。
而其中最贵重的便是那些刻印在魔术师肉体之上的“魔术刻印”。尤其对于魔术世家来说,经过历代的研究所产生的魔术刻印在转移给其 继承者的时候能够产生更加强大的力量。
娜塔丽雅通过与魔术协会的交涉,将从卫宫矩贤的遗体上回收的魔术刻印一部分让其子卫宫切嗣继承了下来。虽然贵重的部分都被协会扣 留,真正给卫宫切嗣继承的只有其中不到二分之一的“残余部分”,但是对于卫宫切嗣来说,也已经完全足够他作为魔术师发挥自己的能力了。而且原本切嗣也没有继承父亲的遗志继续进行魔术研究的意思。
对于切嗣来说,魔术并不是自己一生的事业,而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目的的一种手段而已。而这种手段,不过是少年从女猎人那里学来的众 多“手段”之中的一个罢了。
追踪术、暗杀术、各种各样兵器的使用——猎犬的“牙”不能只有一颗。能够在一切的环境和条件之下追上猎物并将其猎杀,需要掌握各 种各样的知识和技术。
某种意义上来讲,人类的历史便是一个杀戮的历史。为了能够猎杀和自己拥有一样容貌的“两足的野兽”,人类花费了无数的时间和智慧 去研究“杀人”的技术。而切嗣则用自己的身体掌握了这一切。
那些沾满鲜血与硝烟的岁月.一转眼便过去了。
在青春期那样多愁善感的时候经历了太多苛烈的战斗磨练的卫宫切嗣,外貌上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少年的青涩。作为年龄不详的东洋人, 他的三张伪造护照上面都将其作为成年人登录,而一次都没有引起过怀疑。
不过单从外表上来看,纵然他的身材并不高大胡须也比较稀疏,但他那阴郁而冷漠的目光便绝对不是十几岁的少年所应有的。
某一天——
甚至在得知自己的恩师兼益友——娜塔丽雅面临人生最大危机的时候.切嗣依然没有显出任何感情上的波动,依然忘我地完成了自己的任 务。
即便自己的内心如何焦躁也好动摇也好,依然没有办法帮助娜塔丽雅。因为现在她的战场是在三千英尺高度空中的巨型喷气式客机的内部 。
事情的开端是由追踪一名有“魔蜂使者”之称的魔术师欧德·波尔扎克开始的。
据说这位魔术师成功地研究出了死徒,能够操纵自己控制的魔蜂通过毒针使自己控制下的尸食鬼增加,是非常危险的分子。而且之后隐姓 埋名改容易貌,伪装成了普通人长期失去消息。但是在四天前,有消息说发现该人正搭乘由巴黎飞往纽约的A300航班。娜塔丽雅在完全不知道对方容貌与名字的情况下,接受了从机上二百八十七名乘客之中找到目标并进行“猎杀”的艰巨任务。
作为她搭档的切嗣则没有同她一起登机,而是先行前往纽约调查波尔扎克伪装的身份。师徒二人通过无线电联络,在三千英尺的高空密闭 空间中,安静而确实地锁定了猎物的位置。
飞机起飞后大约三小时——暗杀行动比预想还要顺利地完成了。但是.这却是惨剧的开始。
波尔扎克瞒过海关人员带上飞机的“死徒蜂”在主人死后引发了致命的骚乱。娜塔丽雅没能及时消灭的“死徒蜂”接二连三地向乘客袭去 ,巨型喷气式客机的客席转瞬间便化为尸食鬼肆虐的活地狱。
完全没有逃生余地的密闭空间。面对无限增加的尸食鬼,即便强如娜塔丽雅也感觉到了无边的绝望。切嗣对于这不断恶化的状况,只能束 手无策地等待着通信联络,对于他来说绝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能够证明娜塔丽雅还活着的机会。
娜塔丽雅曾经再三告诫切嗣的一大原则就是——“不管采取什么手段,都要保证自己的生存”。既然拥有这样一种信条,切嗣坚信那个身 经百战的女猎人这次也一定能够化险为夷。两个小时过去了.通信机依然沉默着。
终于,在夜空中星星的光芒被黎明的青灰色所掩盖的时候.无线通信机终于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沉默,一阵疲惫的女声混杂着沙沙声传了出 来。
“……能听到吗?小子……你没睡着了吧?”
“听得很清楚,娜塔丽雅。我们现在都在失眠一晚那黎明前最困的时候。”
“那当然,要是你昨天晚上敢去睡觉的话我回头一定先把你弄死……那么,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一个?”
娜塔丽雅笑了笑说道。
“我们不是约好要从好消息说起的吗?”
“0K。那就先说好消息,首先是我还活着。飞机也平安无事。我刚刚保证了驾驶舱的安全,机长和副驾驶在临终前都设置好了参数.单纯 驾驶的话我也可以做到。据说操纵方式和小型飞机一样。”
“有没有和机场的调度台联络?”
“联系上了,最开始还以为我是在搞恶作剧.不过现在正在很好地调度。”
“……那么,坏消息呢?”
“嗯——最后没有被咬到的只有我一个人。机组人员加上乘客全部三百人无一幸免全部遇难,成为了尸食鬼。和驾驶舱一屏相隔的对面, 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飞行在空中的死亡都市。不要惊讶噢。”
“……”
这是切嗣预想之中最坏的情况。
“这种情况。你……还能活着回来吗?”
“啊,这个门还是足够结实的。虽然现在晃晃荡荡的,不过不用担心会被打破——到是降落的方式比较让人没底。这么巨大的东西,真的 能安全着陆吗?”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你这算是鼓励我吗?听了真开心。”
娜塔丽稚苦笑了一下之后无力地叹了口气。
“距离到达机场还有五十分钟。现在祈祷还太早了点——小子,陪我聊会天。”
“……我不介意。”
于是.两个人开始闲聊了起来。首先从一直没有联络的那两个小时说起。然后是细数已经被干掉了的波尔扎克的种种恶行。最后,两个人 自然地回忆起以前曾经消灭的那些魔术师和死徒们,以及两个人共同面对过的那些修罗场。
平时很少说话的娜塔丽雅,今天不知为什么变得话多起来。从客席传来尸食鬼的低沉的吼声以及不停拍打着驾驶舱舱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为了将注意力从那上面转移过来,只有聊天是最好的选择。
“——你最开始说要从事这一行的时候,我还着实头疼了好一阵子呢。而且我怎么劝你你都不肯改变主意。”
“难道,我是那么没有前途的弟子吗?”
“不是的……是因为你太有前途了,资质过强。”
娜塔丽雅苦笑了一下说道。
“…………什么意思?”
“因为你能够使自己的行动完全不受感情的控制——对于一般的杀手来说,要经过多年的磨练才能够掌握这一种能力吧。但是你却能够天 生就有这种能力。真是让人意外的天赋。”
“……”
“但是呢,凭借天赋和能力去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也不见得就是最正确的。在才能之前,还有一个人的意志和感情,这些才是决定一个人 人生道路的关键。如果没有这些的话一个人就不能够称之为人了。在思考‘想要做什么’之前,先考虑的是‘应该做什么’只是依靠常例去行动的话……那这就不是人类,而只能被称为机械而已。和人类的生活相差甚远。”
一直以来看着自己成长的恩师的话语好似寒霜一样滑过少年的心灵。
“我……觉得你是个很冷酷的人。”
“干吗现在还说这种话。难道不是吗?我有对你温柔过吗?”
“没有。一直都是很严厉的,毫不留情。”
“……一般来说,锻炼男孩子都是父亲的责任。”
通信机的另一端,娜塔丽雅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不过,造成你没有父亲教育的原因,我负有一定的责任。啊,要怎么说呢……总之是没有办法推卸了吧。”
我只能教你一些生存的能力而已,别的也是无能为力的——娜塔丽雅似乎自嘲一样地加了一句道。
“……你是打算做我的父亲?”
“别把男女搞混了啊,真是失礼的家伙。至少也要叫我母亲才对。”
“……说的也是。对不起。”
虽然切嗣回答的声音很平淡,但他的表情却显得异常惊讶。
看不到对方脸的无线通话,当然也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所以娜塔丽雅也无法知道切嗣现在的心境。
“……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一个人经历着那些血雨腥风。几乎忘记了,自己孤身一人这一事实。
所以,啊……呵呵.这样反倒觉得有可笑了。好像一家人一样。”
“我也是——”
现在说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切嗣一边在心中这样问着自己.一边继续说道。
“——我,也对你好像母亲一样看待。感觉自己不是独自一个人,很开心。”
“……我说,切嗣。为了下次见面时候不至于太尴尬,我们还是不说这个话题了。”
从娜塔丽雅的话语之中似乎能够察觉到她现存困惑的表情。她似乎对于“害羞”这种事情还不太习惯。
“啊啊,情况恶化了。还有二十分钟就要着陆了。在这么紧要的关头我可不能因为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而犯下致命的错误。”
“……抱歉。”
切嗣抱歉道。
娜塔丽雅没有选择迫降的必要。
而且她也不会再见到切嗣了。
对于这一点.只有切嗣知道。
在把这些尸食鬼完全消灭之前。娜塔丽雅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对于这架满载着尸食鬼的客机,只有一个处理办法那就是让它坠落到大西 洋之中。抹杀“魔蜂使者”的行动,最后要付出娜塔丽雅·卡敏斯基以及全部乘客和机组人员的性命为代价——对于这个结果,切嗣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对于切嗣来说,他也知道自己的恩师在最后关头一定会发挥出惊人的实力。一直坚持着“无论如何都要生存下去”信条的娜塔丽雅, 也许会为拯救自己的性命而避免机体坠落,对于这一点,切嗣也是必须考虑在内的——那将是超出预计的、最坏的结果。
以自己的生存为最优先考虑的娜塔丽雅,在这个结果所能够带来的威胁之间权衡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吧。
将满载着三百余只尸食鬼的客机降落在机场,把这些饥饿的亡者释放出来——如果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她一定会选择这个方法。正 因为太了解她了。所以切嗣早已经提前做好了应付这万一情况的准备。
为了避免灾厄的扩大化,绝对不能够让那架空客A300着陆。
这是不管娜塔丽雅的安危与否,都无法动摇的事实。
早在一小时前,切嗣跑遍了大半个纽约终于在黑市购买了一杆军用携带式地对空导弹。
现在的切嗣站在漂浮在水面上的一艘摩托艇上,等待着娜塔丽雅的飞机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巨型喷气式客机在纽约国际机场降落之前 需要盘旋一段时间,目前切嗣所在的位置勉强可以使飞机进入自己导弹的射程。
在购买武器以及选择射击地点的时候,切嗣再一次怀疑起自己的精神构造来。
从避免发生更大的惨剧角度来看,冷静地面对娜塔丽雅的死对自己来说也是正常的反应。
但是,放弃能够令自己所爱的女性幸存下来的最后“奇迹”而亲手将她杀害,这样的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假设的杞人忧天倒也好,但是现在卫宫切嗣所面对的却是残酷的现实。很快他就要亲手将娜塔丽雅抹杀,现在,A300正 闪耀着银色的机翼出现在即将破晓的天空。
“……也许我,真的昏了头了。”
娜塔丽雅对于无线电另一端的切嗣位于纽约的旅馆之中这一事实深信不疑,于是依然毫无防备地悠然说道。
“要不是出这么大的差错,也许我一辈子也不会说出那些话。看来也到时候了。我是不是该引退了呢……”
“——如果引退了的话,那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呢?”
切嗣依然装出平静的声音。而他的双手则开始将火箭筒架到肩上,把导弹对准了客机。
“要是我失业了的话——哈哈.那就可能真的要去做你母亲了。”
眼睛里面浸满了泪水.但是仍然能够正确地判断出目标的距离——1500米以内。一定可以命中。
“你——真的是我的亲人。”
切嗣轻声地说道,接着将导弹发射了出去。
数秒内需要手动制导的导弹。在切嗣将瞄准镜对准娜塔丽雅所乘坐的客机之时。所有有关她的回忆全部都在切嗣的脑海里面重现。
但是这种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导弹便锁定了巨型喷气式客机所散发出来的热源。导弹脱离了切嗣的制导,像一条饥饿的鲨鱼一样毫 不留情地向猎物扑去。
导弹正中机翼下方的油箱,切嗣眼看着飞机倾斜着向下栽去。
之后的崩溃,就好像被狂风吹散的沙画一样——失去空气动力的铁块被摧枯拉朽一般地拆散,化为一片片的微尘静静地飘落在海平面上。 迎着霞光飘落的飞机残骸,好似嘉年华上的彩纸一样飞舞着。
从水平线的另一边亮起的黎明第一缕阳光,最终还是没能照在娜塔丽雅的脸上。独自一人沐浴在朝阳之下的卫宫切嗣,无声地抽泣起来。
自己再一次拯救了很多素未谋面的人。在谁都不知道的时候。
你看到了吗?夏丽?
我这次又杀掉了。和杀掉父亲时候一样杀掉了。我再也不会犯当时在你那里犯过的那种错误,我,要拯救更多的人……
假如切嗣的行为和他的意图被别人知道了的话,他们会感谢切嗣吗?最终免于牺牲在尸食鬼的威胁之下的机场的那些乘客,会赞美切嗣为英雄吗?
“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混蛋!!”
握着余温渐渐冷却下来的火箭筒,切嗣向着渐渐明亮的天空大声吼道。
自己并不想要名誉和感恩。只想再一次见到娜塔丽雅的面容。想要当着她的面,叫她一次“母亲”。
这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这只是正确的判断而已。毫无办法,毫无反驳的余地。切嗣的判断是正确的。把非死不可的人抹杀,拯救那些 没有理由死亡的人。这不是“正义”又是什么?
已经回不来了。回忆起以前那遥远的面容。在耀眼的朝阳之中,带着温柔的眼神向自己问到“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那个时候,切嗣应该回答了——如果自由拥有能够改变世界的能力.如果自己手中拥有奇迹的话,“我要做正义的伙伴!”。
那个时候的切嗣,还不知道这名为“正义”的天平,将会夺走什么,并且给他带来什么。
“正义”夺走了自己的父亲,现在又夺走了自己的母亲。留在手里的,只有残留的血液的感觉。甚至连他怀念的权利都被一同剥夺了。
自己所爱的人。面容也好,声音也好,都无法再回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都将在切嗣的噩梦之中一遍又一遍地出现。他们一定不会原 谅亲手夺走自己生命的切嗣吧。
这就是“正义”的选择。追求理想的代价。
现在切嗣已经无法回头了。哪怕只有半点的踌躇与犹豫,自己所追求的东西就会消失不见。那么到目前为止所付出的一切代价,所有的一 切牺牲,都会变得毫无价值。
自己一定也会遵从心中的理想,然后一边诅咒着,憎恨着,一边去追求理想的实现吧?
切嗣在心里默默地发誓。
自己接受这种诅咒。接受这种愤怒。同时也祈求能够有一天,可以流干所有的眼泪,抵达那遥远而宁静的理想之地。
如果自己手中所承担的残酷.对于人类来说是极致的话。
那就让自己一个人来擦干着世界上所有的眼泪吧。
这就是卫宫切嗣少年时代的最后一天——
坚定地迈向了那充满荆棘而崎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