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可能性。’
伊格尼丝开始缓缓道来。
‘如果你吸收了我的魔力。因为我活了很长时间。所以,你有可能被我的记忆吞入,失去自我。’
“你是?”
‘为了防备这种情况,做了准备。于是就安排了我这个引路人。’
“那么,你不是伊格尼丝……而是那个引路人?”
‘如果严密地说来,是以本人记忆为基础合成的存在。不过……也没太大差别。本体死了之后,就更是如此了。’
“刚才那个女孩呢?”
‘不好的回忆。’
“能说明……不,能带路吗?”
‘当然能。时间有的是。’
伊格尼丝伸出手。
虚空中缓缓出现一张桌子。
伊格尼丝坐在椅子上。
‘那么,从哪里开始说呢。
是呀,首先,你知道r战略、K战略这些词吗?’
“没听说过。”
‘真是的……没学过生态学吗?这可是人类制造的知识成果哦?’
伊格尼丝摇摇头,开始继续说。
‘各种生物都制造子孙。就是这时用什么方法增加个体数的战略。r战略,比如说是鱼。鱼造出无数小型的卵。卵成长的比例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这方面则用数量来弥补。多打几枪总能命中的方法论。
另一方面,K战略在人类之类的哺乳类动物中显著。少数生育孩子,令孩子的能力尽可能地高。这样,就能确实地养育孩子成长。’
“类似虫鱼的,和类似人类猫狗的。这有什么关系?”
‘优秀的理论可以适用于各种情况。在这方面,没有例外。
走走吧。’
伊格尼丝伸出手,我握住了她的手。
虚空中出现一条道路,黑暗中产生了光明。光明逐渐成像。
……风雪。
干燥的冰雪纵横刮着。
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风雪突然消失了。
我谨慎地睁开眼睛。
风雪还在刮。
但是没有碰到我的皮肤。没有一丝声音。
‘这是过去的幻觉。’
到底有多少是幻觉呢。
我们二人的足迹,在雪地上清楚地印下。
风雪立刻消去了足迹。
‘如果有合适的环境,生物的个体数会增殖。但是这里自然有一个上限。环境的极限。’
我们在风雪中走着。如果是肉身,会一瞬间冻僵。伊格尼丝说着跟此情此景不搭配的话。
‘到达上限之后,就产生了平衡。个体的数量,从全体来看不增不减,变得稳定。
这就是一种调和。即使世代更替,也没有任何改变。
克绮。既然这世界上存在调和和安定,那你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进化吗?’
我歪歪脑袋,然后回答。
“永远会持续下去的安定,不存在吧?”
‘是的。气候产生变化,环境就会剧烈改变。可能会出现饥荒,森林中的植物灭绝也有可能。出现外来的物种,替换生态地位也有可能。基因的变异累积下来,然后诞生有着新能力的子孙。
这样的各种刺激破坏了调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会再次产生新的调和。
人就是个好例子。’
伊格尼丝的口吻中……稍稍有些憧憬。
‘如果只是剧烈地改变环境,连海狸都能做到。人类积累了技术,自觉地学会了改变环境的方法。人类使用道具改变自己肉体的能力,以知识的形式一直积累变异。’
“那又会如何?”
‘假如说。假设有一种生物可以无视所有的环境变化因素。这种生物可以完全适应到能够无视环境变化的程度。而且这种生物自己不会有任何变化。再加上,这种生物足够强大,能够排除其他任何种族。这是K战略的理想形式。
如果有这种生物,那会如何?’
“如果,真有这种生物……那时间会停止吧。”
伊格尼丝对我的回答点头赞同。
‘很久以前的那时,魔物就是这样的存在。’
伊格尼丝停下脚步。
风雪遮住了视野,我仔细看着风雪彼岸,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
眼前是崖壁。
十分垂直的巨大崖壁。
崖壁过于巨大,一眼看不到边界。
我左右看看,崖壁一直持续到了地平线的彼方,稍稍有些圆缓。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我看到了一条线。
从遥远的天空彼岸垂向地面的一条线。
像是水晶一样闪着光辉,细细的丝线。
我慢慢低下头,丝线逐渐变粗。
丝线到达大地的时候,成为了覆盖地平线一端直到另一端的山。
我只是看着,已经感觉眩晕了。
我无法把握眼前这东西的巨大。
‘魔物这种东西……是魔力带有形状的存在。我是这样说明的吧?’
“嗯,我似乎听过。”
伊格尼丝缓缓接近冰塔。
无限宽广的崖壁正中,无声地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能装下一个高层大厦的巨大裂缝。
……
我们缓缓地踏入了雪之城。
城中很暗。
大概,住在这城中的人,不需要灯火吧。
‘表面看来,可以从各方面来说。我们相爱。我们制造阴谋,互相陷害,有时相互厮杀。我们爱美,我们吟诗,我们绘画。’
以伊格尼丝为中心,扩散了轻微的光。
巨大的城中,有大大小小的柱子。
这些柱子有的扭曲,缠在一起,也有的直挺挺冲着天空。
这些柱子中,我隐约看到了一个身影。
……带有翅膀的住民。
伊格尼丝点起的灯火过于柔和,我看不到他们的脸。
我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
我只能看见扇着翅膀轻松上下柱子的影子。
优美。大概没有别人更适合这个词语了吧。
纤细的柱子,仿佛轻轻触碰就会粉碎。他们在柱子中舞蹈般前进的影子,令我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是,从结果上来说,我们调和了。我们安定了。没有新事物产生,只有陈旧的东西不断累积。’
我们,吗。
伊格尼丝的后背上,能隐约看到翅膀。
“以前,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人类在吗?”
‘当然有。人类其实才是问题。
人类称之为魔物的物种,统治着当时的地球。魔力这种东西,就是能够用意志来左右空间。意志力互相撞击,争夺空间,然后就产生了均衡。’
“人类又如何呢?”
‘奴隶……也不算是。有点技术的动物。或者说,像是蚂蚁一样的东西。我们就是这样想的。
魔族很无聊。我们在自己的支配空间中,是无限的全能。我们希望的东西,能够立刻得到。唯一能够兴奋的事,是夺取支配域。但是在几世代之前,所有的力量已经完全僵持。这就是没有任何变化的日常。’
“是吗……”
我看着天空。
冰城没有天花板。
我仰望的尽头,那里能看到星光。
有翼的住民,在星星间飞翔。
他们看起来很快活,不像是极度无聊的样子。
‘人类正好是排解无聊的手段。因为人类不擅长做事。没有一件事能够顺应自己的意志。
想喝水而挖井,结果地盘松缓,反而招致了洪水。想要保护孩子而在大地上播种,结果孩子变得太多,不得不杀死孩子。
他们这一个个举动,滑稽,悲哀,有趣。’
“伊格尼丝呢?伊格尼丝怎么想的?”
伊格尼丝没有回答我的话。
‘当初,我们认为人类完全没有魔力。所以我们默许了他们人数的增长。看着人类跌倒着前进的样子,是我们唯一的娱乐。
你玩弄过蚂蚁的巢穴吗?阻止它们行列的通行,看着它们翻越的样子。向巢穴中洒水,嘲笑爬出的蚂蚁。当然,我们也这样做了。我们做着恶作剧。如果我们做的过分了,令人类几近灭绝,我们也当然会伸出手保护养育他们。’
“他们……不,你们是什么?”
‘语言是会变的。当时,人类也有着各种语言。他们的语言中,表现我们的词语,到现在在无数的语言中都留有痕迹。翻译过来,这样大概比较合适吧。神,或者是,恶魔。’
我只能点点头。
‘逐渐,有人发现了。人类,也有微弱的魔力。’
“是吗?”
‘嗯。几乎发现不了的魔力,没有什么意义。如果是一对一,无论多么低级的魔族,人类的魔力都无法与之抗衡。
所以,所有人都无视了这一点。在最开始的时候。’
伊格尼丝停了一下。
‘我说过魔物是K战略的理想状态吧。那么人类就是r战略的体现者了。’
“r战略?以数量决定胜负?”
‘是的。
魔物的个体很少。魔力大的魔物,先取得了大量的空间。就是说,同一张饼,让越来越少的人数来切分。就是这样的竞争。’
“然后呢?”
‘即使是全盛期,我们的住民也没有到达一百。加上更多魔力低下的下级种族大概也就数千。当时人类的人口,大约有一亿。魔族很少死亡,人类经过数十年就会完全替换一个世代。
人类无数的个体中,会诞生极少量拥有强力魔力的人。那人有着人类整个种族全体魔力的焦点的力量。
那就是你。’
我一直在无心地点头,她突然指我,我不禁后退一步。
“我?”
‘嗯。你才是r战略的王牌。只能诞生于概率论之下,凶恶的个体。’
“那又……有什么意义?”
‘计算的结果,如果带有了人类全体的魔力,就意味着占有这个地面。
我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毁灭人类。另一个……是让人类活下去,只把那个强力的个体摘除。
理性的选择是毁灭人类。但是,我们选择了让人类活下去。没有人类的生活,就没有了生存的价值。大家都是这么判断的。
我们什么都没有创造,结果只能令人类存在下去了。这时,也许我们已经毁灭了。’
伊格尼丝低下了目光,我无法从她表情中看出任何东西。
‘我们等待,寻找。寻找人类中诞生的拥有强大魔力的人。’
伊格尼丝说着,像是在看着远方。
‘我也一直在找。
我们生存在悠久的时间中。对人类来说的数十年,对我们来说只是须臾一瞬。就像人类看蚂蚁的营生一样,我们就是这样看着人类。
但是,只是俯视蚂蚁,无法了解一只只的蚂蚁。于是,我选择了混入人类中生活。和人用同样的视线,和人在同样的时间中生活。
这样,我发现了。有着魔力的突然变异……打开门的人。’
……
‘最开始发现的时候,还是幼子。他有淡褐色的眼睛,很爱笑。他用细长的手指攥着粗糙的小刀,能够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形状。他讨厌争斗,喜欢在篝火旁唱歌。
我隐藏了力量和翅膀,成为了部族的守护神。我和他们一起作息,听从他们的愿望。这是不是叫做对他们产生感情了呢?我和他们生存在同样的时间中,我被他们迷住了。
我没有花时间学习他们的语言,但是理解他们的愿望却很简单。那都是太过于渺小、太容易明白的愿望。
请让田地丰收吧。请让野兽远离我们的孩子吧。我使用了力量。仅此而已,他们就幸福了。于是,这也直接成为了我的幸福。我感到了他们的生死,就像感到自己的事情一样。这是千年以来我第一次感到的爱怜。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渺小。他们看不到极限,只是向前胡乱奔跑。
这时,人类处于发展期。神的铁锤……我们的干涉一时停止了,他们的数量开始剧增。而且,人类没有忘记。他们的同胞被野兽吞食,被火焚烧,只是因为我们想要取乐。
他们决定要反抗众神。愚蠢啊。没有一点魔力的人类,只是拿着一点武器,就打算反抗神了。
他们的叛乱,除我以外的神都没有发觉。即使发觉,应该也只是放置不管吧。没有什么比聚集种族的力量进行无益的尝试更加悲惨、悲哀、滑稽了。
仅仅数十年,人类造出了铁船,出海了。船上乘着人族最强的战士。
淡褐色眼睛的年轻人也选择了乘船。
我打算阻止他。作为女神阻止他。即使语言不通,我也打算让他知道他的无谋、无意义。我觉得他能明白。
他笑了。
他说了话。男人和女人婚礼时说的话。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把我拉过去。
他确信。他确信守护部族的我会帮助他。或许至少,也会祝福他。他根本没想到,我才是残酷的众神之中的一人。
这样,我助了他一臂之力。
结果,我掩饰了自己。当时的人族还很弱,如果我不帮助他们,他们甚至无法到达冰雪之地。比起人类自生自灭,不如帮他们一把,把他们引导到半途,这样作为娱乐才有意思。我这么对自己说。’
伊格尼丝对着城的入口处招手。
‘听得见吗?’
听得见。轻微的喊叫。
人们的哄声。
然后他们进来了。
那是十分微小的军势。
从地平线到地平线的宽广的城中,他们看起来只是很小的一点。
他们裹着毛皮,举着薄弱的武器。即使如此,他们的意气还是很轩昂。
因为--
在队伍前面,有个女人。
将民众导向解放的女神。
“……伊格尼丝。”
‘途中,我多次想要弃他们而去。我想过强硬地把他们送回故乡。但是,我还是来到了这里。’
在天空飞舞的众神,一齐停止了动作。他们毫不留情的视线看着下界。
虐杀开始了。
男人们投着枪。
他们拉开弓箭,冲着天空射击。
他们架起了投石机,弯起投臂投出石头。
这些武器根本没有到达天上。
有翼的住民,太远了。
天空歪曲了,轰响了雷鸣。
闪着七彩光芒的极光形成了野兽,用六个脑袋和四只利爪撕裂着男人们。
男人们没有逃跑。
他们冷静地战斗,维持着阵形,继续投射着武器。
在队伍前面发出声音的,是那个年轻人。
被雪焚烧的肌肤中,淡褐色的眼睛闪着光辉。
无论多少同胞流出了鲜血,他也一直继续叱咤。
女神在男人的身边。
捉弄般降下的雷电,七色的野兽,只是有这个男人不会伤害。
但是也仅此而已。
接下来,男人的脸上开始出现了绝望和焦躁。
他恳求般看着女神。
压倒的力量面前,部下们也开始动摇。
但是,雷电优先瞄准打算逃跑的人。
男人们的眼睛中,开始出现自暴自弃的颜色。
保护他们的伊格尼丝,也并不是安然无恙。
伊格尼丝隐藏了本性。有翼的住民们毫不留情地蹂躏她。
看起来这像是要让伊格尼丝现出本性,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在她没有现出本性的时候杀光他们。
无论如何,女神的额头出现了些许汗水,她的肌肤上也出现了伤痕。
‘如果他们向我求助,我打算嗤之以鼻的。然后说,所以之前我说过的。然后说,你们这些以人的肉身向神挑战的不逊者。然后,一切就结束了。花费如此长时间准备了这个戏剧,我也会在我们中间得到很大的地位吧。
可是,那时……’
男人站在了女神面前。
他张开了双手。在雷电面前。
纯红的光芒闪过,男人像枯木一样倒下了。
‘我发现自己误解了。他担心的,不是自己渺小冒险的结局。他是在后悔,把我也带入了死地。’
伊格尼丝说话的声音,静静的,带有力量。
‘这时,我做出了背叛。史上最大的背叛。’
女神发出了光芒,一瞬间消除了周围奔舞的雷电。
静寂之中,女神抱起了倒下的男人。
然后在耳边轻声说。
焦黑的,已经不能说是人的男人点了两三次头。
‘我实现了男人的愿望。我唤醒了沉睡的力量,帮忙打开了门。’
雷电再次落下,伊格尼丝的身体开始燃烧。
她怀中的男人烧尽了。
剩下的男人们,全部变成了焦炭,或是被野兽撕碎了。
‘那天,只有我知道,一个审判已经降临了。
然后,我离开了这个城。’
女神的身影消失了,城中再次被静寂笼罩。
“男人的愿望是什么?”
‘嗯,他呀……他的愿望是没有众神的世界。’
我听到了声音。无音的虚幻世界,现在第一次出现了声音。
脚下开始震动。
以男人和伊格尼丝为中心,迸出了七彩的光芒。
光芒一瞬间覆盖了全城,一直扩散到城外。
脚下的地板开始产生轻微的龟裂。
龟裂突然停止了。
整个冰城消失了。消失在了原先的虚空中。
‘抱歉……回忆这些,有些难受。’
伊格尼丝说着,她眼中有着泪水。
‘因为那些男人们,地球改变了。人族的魔力,抵消了我们的魔力。我们失去了魔力,我们存在的本身变得不可能了。’
“那伊格尼丝呢?”
‘我封印了所有的力量,选择作为人类活下去。我的同族,没有人选择这条路。’
“是吗……”
‘众神消失了,下级魔族变得繁荣一时。他们用魔力令人们害怕,支配了黑夜。但是,那也只能是一时的事。只要和人类在一起,他们的魔力就会减弱,最后直至消灭。’
“那么……人类的魔力,就是消去魔力的魔力吗?”
‘就是这样。’
伊格尼丝点点头。
‘然后,你有改变这些的力量。’
“我?”
‘你是全人类魔力的焦点。一切都交给你了。’
伊格尼丝的声音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