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格曼一直是位带着哲学家气质的导演,而其作品也常常带着宗教般的思考和内省的情怀。伯格曼于1961年至1963年拍摄了《穿过黑暗的玻璃》、《冬日之光》、《沉默》三部充满着道德焦虑感和对神的质疑的影片,被合称为《神之沉默三部曲》,这三部影片可谓充分展现伯格曼哲学层面思考的力作。
与《野草莓》这样容易引起人们共鸣的影片不同,《神之沉默三部曲》由于涉及宗教和道德批判性,使得片子表现的更有力,也由于文化的差异,增加了观众感受的“门槛”。在《穿过黑暗的玻璃》(《犹在镜中》)中,故事开始尚有个看起来亮丽的开始,姐弟俩看起来亲密无间,女主角卡琳看上去也很快乐,而他的父亲和丈夫尽管提起了她的病情,但是也看不出特别的征兆,而一场家庭小舞台剧更将快乐的气氛推向高潮。但是紧接着的故事,气氛渐渐显得紧张,卡琳对丈夫的冷淡,不时的歇斯底里,不时失神的独白,而她心中却有了神的所在。在一个片断中,她独自在房间里与神交流,甚至达到了性与精神上的快感,这一段充满舞台感的镜头显得颇有寓意,卡琳已经无法与周遭的三个男人交流内心的感受,在他们心中她只是一个精神分裂的病人。她的父亲只是记录着她的病情,如同一个记者一般标榜着职业的理由“记录生活”,却越发缺少对女儿的父亲应有的人文关怀。她的丈夫则因为妻子的冷淡而显得颇为可怜,而他也处于一个卡琳的丈夫和医生的双重角色,渐渐的更向医生的角色靠拢,越发理性的对待妻子的病情时也让卡琳显得更加孤独。她的弟弟则伴随着青春期的性的躁动,他对姐姐有着一种微妙的感情,在一个雨夜也粗暴的对待着姐姐。但是,伯格曼在片子并不是带着一种严厉的批判角度,而是带着一种质疑的阳光描述着三个男人的举止,而这三个男人也一直有着复杂的表现,父亲对女儿的那种深情,丈夫在妻子歇斯底里时的痛心,弟弟在“犯错”后深深的自责都使得他们的形象显得矛盾而孤独。
事实上,故事就发生在一座孤岛上,他们都是孤独的,卡琳显得更加孤独,因为她只能与神自言自语,她身边的三个男人也是孤独的,在道德的焦虑中他们无从派遣,只有绝望的将卡琳送走。伴随着本片中著名的巴赫的音乐,人物的命运转折显得有力而震撼。
《冬日之光》的宗教意味显得更加浓厚,故事一开始就是一次小教堂的布道,大家齐唱颂歌,一下子烘托了一种神圣的气氛。从故事性讲,本片几乎没有什么剧情可言,更像是一篇小品,牧师在一天的布道后与不同身份的人交谈,片中大段人物的独白,但是由于台词的精致和演员富于节奏感的表达,使得看着毫无厌倦,反而也沉入其中。本片在《神之沉默三部曲》中是表达的最为直白的一部,牧师甚至直接说出了“神沉默”的独白。片子尽管涉及人神关系的大题材,展现上却显得冷静而平淡,人物没有太多情绪上的爆发或失控,他们只是淡淡的说着,讲观众带入那种情绪中去,体会他们的想法和困惑。
从故事性上来看,《沉默》或许是这三部曲中最“通俗”的了,一对姐妹,在一个车站下车后,她们彼此缺乏交流,却又彼此有意无意的相互伤害。她们缺乏沟通,彼此沉默,只有在冲突时才会说话,此时说得却都是彼此伤害的话。在《穿过黑暗的玻璃》和《冬日之光》中,我们已经看到了人与神之间交流的障碍,在本片中,甚至一对姐妹之间的沟通都已经几乎无法进行。在“三部曲”中,都会有那种比较矛盾复杂的人物,本片中,姐姐便是这样一个角色,一方面她是弱势的,她患病整日在床上咳嗽,显得柔弱而无助,她甚至不能享受正常的爱,而只能在自慰中呻吟。而另一方面,她又显得强势而霸道,或者说她试图强势,对她的妹妹她交织着爱与恨,忌妒与羡慕的复杂感情,在彼此的伤害中,这对姐妹痛苦却又隐隐获得快感。就如,妹妹在姐姐面前和男人做爱,在姐姐的痛苦中她得意洋洋,却又在姐姐走后痛哭。有趣的是,本片的大环境是相对姐妹俩的国外,他们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甚至听不清他人的语言,交流的障碍被进一步放大。而窗外的士兵,坦克等等也加重着局面的紧张感,一种大战将至的气氛使得主题更为沉重,是否将至的战争也是更大背景下人们彼此沉默,沟通的艰难导致的结果,而神目睹这一切或许只能沉默不语,当神都沉默,这个世界仿佛也随之沉默,从两个姐妹之间的争斗到全人类之间以战争形式表达的争斗都预示着这种沉默的代价。
比起伯格曼那部在网上广为传播,却又让大多数人看的一头雾水的《第七封印》来说,《神之沉默三部曲》无疑表现的是更日常生活化的一种道德考量,没有黑死病这样的惨烈背景,在孤岛上,在教堂里,在小镇间,我们依然可以看到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在心中寻找着信仰,却又都显得在沉默的神面前孤独而彷徨。伯格曼以其强烈的内省意识,向我们展现着他的哲学思考,充满着冲击力,却又显得适度而不令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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