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路上。
我反刍着神甫的话。
迷茫的时候,就要为自己着想吗。
我在慢慢思考之中,一点点地想通了。
虽然这似乎很冷酷,但却是有效的建议。
如果人类总是能够做出公平且冷静的判断,那么尽其所能帮助他人应该是可以的。
但是。
人类的判断,总会被其欲望所扭曲。
想要帮助所爱之人的心情,就会让自己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有更加强大的能力。
这所产生的结果,就是甚至会去打算做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这反而会降低能动效率。
既然知道了判断会有误差。
那么从最开始就将误差纳入考虑范围。
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万能。
所以,休息也是必要的,忘记也是必要的。
这样想想,便稍稍理清了思绪。
我冷静了之后,对神甫前半段话感到在意。
连续杀人。犯人。
如果惠,是犯人的目击者。
那么,有可能惠的身边会有危险。
当然,如果没有特别重大的问题,既然警察也有所察觉,比起特地去封目击者的嘴,还是逃跑比较确实有效。但是,如果是合理的人,本身就不会做出连续杀人的行为。
我感到,后背有些冷。
我发觉的时候,我的双脚已经朝现场那边去了。
以防万一,我避开了进入新开发区的路,绕了个圈,朝事故现场而去。
……怎么?
穿着绿色制服的男人,挥着红色的灯。
是交通整理。
在四个车行道中,有一个车行道和人行道……就是惠和我被撞的地方,已经禁止通行了。
人行道完全堵住了,只能从人行横道过马路绕过去。
我等着交通信号,从反对侧观察。
施工的围栏围着那里,看不太清楚。不过似乎是在进行道路施工的样子。
很大的车辆在铺装沥青路面,然后砸实。
我很久都没有动。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即使假设惠真的是打算摆脱杀人犯。
如果是封锁可能有线索的现场,那还能够理解。
但是,为什么是道路施工?
是为了什么的伪装吗?思考完全没有头绪。
单纯的偶然……这个可能性是最高的。
但是,现在,突然,只在这部分进行道路施工的理由,我想不明白。
况且这里也没有施工内容的标牌。
全都是想不通的事情。
我站在那里看着现场。
‘砰’的一声,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找到你啦。’
纯真少女的声音。
但这声音之中,有着强烈的确信和决心。
我慢慢回过头。
我面前的,是有我胸口那么高的女孩子。
但我并不认为这个女孩子很幼小。
黑色的帽子,黄色的套头毛衣。
还有牛仔裤。
奇装异服的少女紧紧盯着我。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决心,像是找到了很宝贵的东西。
她动着鼻子轻轻闻着,然后像是确信了一样说道。
‘果然是你啊。你就是带有“门”的人啊。’
“门?你说什么?你是谁?”
‘我,是追风者。’
奇妙的少女,道出了奇妙的名字。
‘你怎么称呼?’
“我是九门克绮。”
也许对于不明底细的人,不应该说出自己的本名。
但是她堂堂地说出名字,我也随之这样回答了。
‘那,克绮。虽然我对你没有仇恨。接下来,我要狩猎你。’
“狩猎?”
‘你的血和肉,草原住民收下了。’
“血和,肉?”
杀人事件。犯人。
这些辞藻涌入我的脑中。
少女是认真的。我对此没有一丝怀疑。
‘你有放不下的事情吗?’
少女的眼睛看着我,像是要把我刺穿。
“有。”
‘是吗。对不起了。’
少女说着,低头道歉。
她的声音中,没有一丝踌躇。
我能明白,少女真的是在为我着想。
也就是说。
这是少女认真杀意的另一面。
抬起头的少女,轻轻地,猛地一挥手。
逐渐下沉的夕阳照射下,她手指指尖的指甲反射着光芒。
我看着她那纤细小刀般伸出的指甲。
我……对。
就像是看着蛇入了迷的青蛙那样。
她指甲缓缓延伸的辉线迷住了我。
似乎,我的喉咙正要缓缓地吸入那光线。
‘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插在了我眼前。
那东西发出颤音插在那里。
在我眼前摇晃的,是古代模样的箭。我发觉这一点,花费了很长时间。
少女忍不住发出了呻吟。
她娇小的手,被粗大的白木箭钉住了,喷出了鲜红的血。
摇动的箭尾。超越常识,钉在石质围墙上的箭,很长一段时间吸引着我的目光。
‘呜!’
少女的咆吼,让我回过神。
帽子下面露出了尖尖的耳朵。张开的嘴角,能够看到尖牙。
她黄色的眼睛看着我,诉说着野兽本身的愤怒。
‘轰’的一声,她用左手拍击了石墙。
尘埃四起,石墙上开了一个大洞。
我迅速转身跑起来的一瞬间,最后看到了这一幕。
我跑着。我拼命跑着。
身后有着‘嗖嗖’的射箭声。
那到底是在瞄准我,还是在瞄准那个少女。
这我不清楚。
这无关紧要。
我沿着热闹的大路,尽可能地迅速奔跑。
血液涌上了喉咙,脸颊上的伤口不断地疼痛。
恐怖。
我稍稍理解了惠的感觉。
那个人外的存在。娇小的少女。
她……追的惠吗?
但是……她……自称追风者的少女,不是说她在找我吗?
为什么要盯上惠?
还有射箭的到底是什么人?
全都是想不通的事情。
我一直想不通地跑着,等我发觉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公寓之前。
太阳已经落下了,我跑过了一片漆黑的银杏林荫道。
看到大门的时候,我从心底感到了安心。
门发出‘吱’的一声打开。
我回头确认了一下,没有追着我的影子。
我跑上了楼梯,进入了房间,锁上了门以获得短暂的安全感,然后我倒在了床上。
我静下呼吸的过程中,各种事情都胡乱地涌入我脑中。
说起来。
回家的路上,我应该去一趟医院的。
惠在等我。
虽然已经过了探病时间,现在我也可以去的。
我这样想着,看了看窗外。
外面像是涂成漆黑一样黑暗。我仅仅是看着,刚才的恐怖已经复苏了。
--做不到。
在这黑暗中。我没有再次出门的勇气。
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黑暗的波涛充满了我的胸口。
恐怖和自我厌恶在苛责着我。我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我躺在了床上。
电话的铃声令我跳了起来。
想要拿起听筒,需要勇气。
是谁?
是房东小姐吧。
什么事?
万一是惠……因为我没有去……状态恶化……
还有,如果不是房东小姐呢?
如果是那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呢?
--我找到你了,克绮。
仅仅是想象,我已经能够鲜明地听到她的声音。
我吞下一口气,拿起了话筒。
“……喂。”
‘克绮君。是我。’
我能感到,这柔缓的声音带走了我全身的紧张感。我几乎要全身瘫软而摔倒了。
“今天……我没有去那边,对不起。”
‘没事的。小惠,状态好多了。’
“是吗。”
太好了。
房东小姐不是说谎安慰人的那种人。
我终于发现,拿着话筒的手上已经满是汗水。
‘啊,稍微等一下。我把话筒给她哦。’
“哎?”
‘喂……哥哥?’
惠的声音。
舌头有些不灵活,声音还很稚嫩,但比起昨天,声音已经有了精神。
“对不起。今天我没去……”
‘没事,所以。哥哥,明天,能来吗?’
“我去。一大早就去。”
‘早上?到了早上,就能见面了吗?’
“嗯。”
‘太好啦!’
这声音,令我眼眶湿润了。
“惠,今天好好睡。早上一醒,我一定在旁边。所以,今天要好好睡觉。”
‘嗯。’
“今天,怎么样?”
‘唱歌。’
“哎?”
‘房东小姐,给我唱了很多歌。’
“真好呀。”
‘嗯。很高兴,但也有点寂寞。’
“不会再寂寞啦。明天我会去的。”
‘我知道了。我等着。’
惠努力说得精神些。
我等了一下,话筒中响起了房东小姐的声音。
‘是吧,小惠变得精神啦。’
“谢谢……您……”
我说出这句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我今天也睡在这边啦,公寓关门窗的事就拜托你啦。’
“可以吗?请不要勉强。”
‘我说过的。我没事。’
“麻烦您了。”
‘那,明天来吧。早上八点可以吗?’
“我知道了。那么,再见。”
‘再见。’
房东小姐很有精神的声音,留在我耳边。
我关着门窗,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困难的时候,有人伸手帮助我。
但是,我现在还不知道真正的幸福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