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天就要上班了。宋平一想到那个宾馆,心里便感到舒畅、亮敞。那宾馆里的服务员全都是红帽、红衣、墨绿色裤子;女人着墨绿色短裙。地面上又是花岗岩,又是红地毯。不管墙壁、圆柱还有什么什物、柜台、角落,全都清爽光亮得如同镜子一般,晃来晃去都能照出清晰的人形。当时他一脚踏进,便连呼吸也不敢随便了,老觉得宾馆里的人全都看着他的。幸好有叔婶一左一右护着他,否则他就是摘了胆也不敢再往里走。
这个宋平,今年十八岁,刚从老家陕西洛河河畔,桥镇附近的一个小村落出来打工;按他自己的说法,到杭州是来闯天下的。¾¾而今农民工进城往往就怀着闯天下的种种幻想。当然,来杭几天的生活,已使宋平初尝打工的滋味,且看他写的一则日记:
我到杭州已有两天了,还没能找到工作。小金叔叔和小婶都在尽力帮我找。听他俩说明天就带我去他们工作的宾馆面试。要是面试合格,我就可在那宾馆里和他们一起工作了。现在吃住都暂时都只能依靠叔婶。叔婶的房间也是租来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见方,却要月租60元。他俩一张床靠墙,我就挨着他俩的床在地上睡。来时没带棉被,叔婶把大衣毛毯及一些厚暖的衣物全给我盖上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白天就把席子转好,这样才有吃饭转身之地。
他叔婶带他去见的女人三十来岁,听叔婶说她是公司业务处主任。宋平这一生也没见过那么生动慑人的漂亮女人过,他都不好意思看她的脸了。那女人大概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着对小金夫妇说:“这一次你俩带对了人,我们宾馆就要这样的人。门面要讲究,人面也要讲究嘛！”并对宋平说:“你别害羞,虽然你来自革命老区却天生有城里人的气质。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要从心眼里看得上自己。你要记住,再本事的人也一样是个人,其实并不比你高明多少。¾¾你不必敬若神明。或许某一天,你能超过他也不一定。好好干,你会有前途的。”
出得办公室,小金说宋平有福气,第一面便能得到冬主任的赏识,“她可是集团公司的实权人物啊！公司里除了刘总,两个副总经理,便数她了。有她赏识,将来当个部门主任如同儿戏。”他小婶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宋平的相貌是一流的,这就是冬主任赏识他的资本,也是他们有信心带他来的资本。宋平被赞得不好意思起来,脸不自禁得红了,心里却为自己能成为这么气派、富丽堂皇的宾馆的一员感到自豪。
小金夫妇上班去了,宋平趴在床上写了会儿日记;这写日记的习惯无疑是他初中时期那个班主任、那个语文老师逼迫下的残留反应,因为他从上学起就讨厌书本,讨厌拿笔。当年那个语文老师只知道用种种劳役惩罚同“每日一记”挂勾,谁不写一天日记,就叫谁这天留下劳动。并一再强调,“哪一天,你们能把苍蝇的‘体操动作’细致而完整地写下来了,你们便不用写日记了。”为了这,班里人曾一度恋上苍蝇,女生们恨不得能同苍蝇亲嘴,好求求苍蝇老大慢慢地做“体操动作”给她们看。同学们全拿最好的佳肴喂养着苍蝇。终于有一天,一个同学在日记中写道:现在的苍蝇都很懒惰,它们从来不做体操,它们那双细毛手只会像疯子一样不住地挥动……
写完日记,宋平随手从床脚边拣了本没有封面的破杂志来看。看着时突然想到了来杭州时在火车上认识的老乡柳云子,“打个电话去问问她,现在在干什么？”他刚站起身来,心便又冷了,自己还没上班,有什么颜面去跟她那种人打交道;柳云子,在火车上曾给过他一张带着香味的名片,上面印着“兴隆外贸公司公关部主任”的头衔。“等上了班,再去！”在他心里,上了班便意味着什么都好了,他就可以扬眉吐气了。上班¾¾工作啊！有了工作便有了保障,有了保障就有了自尊,有了从容。2008-07-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