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啊呀!”宋平刚把菜盘托起,听得背后这啊呀一声,以为不是这盘菜,慌忙放下了。
“看你!”那位吓了她一跳的女招待上前来斜了他一眼。宋平感觉那一眼没有轻落之色,倒带着点笑意,于是也报以一笑。
“跟你说过,端这长腰形的盘子,右手去提时,要提着盘子的一头,提起时切不可拖拉,交于左手时应该是把这长体形顺着手掌的趋向,切不可前后左右不分。你看……”她将手向盘子那头及侧腰提了提,“这样的动作看着就很别扭,也不合规范。再看看……” 她又重复了一遍正规化的提盘、托盘动作,并扭着腰身,迈着轻快的训练有素的一字步在他身边走了个来回。她放下盘后,叫宋平做一遍看看。宋平生硬地提起盘,由于腕劲太大,差点把菜汁溅出盘外。他一开步,便想到女招待那扭动的腰身,他差点就想那样走了,可当步子一迈出去他便明悟男招待那样走起来不伦不类,有损“雅观”,便操着自然的步子走了几步。女招待笑着说行了行了,快把菜送出去,‘上帝们’要等急了。宋平走出门,还听到后面传来轻微的笑声及话语,“多像个小品演员啊……”宋平感觉得出来,他的背心已成了几双眼睛的焦点。
上了菜,他还没有忘记微笑着说一句:“请品尝!”用餐的先生和女士用奇怪的眼神朝他的脸盯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用餐。宋平退到一旁时,朝旁边的墙壁照了一下,见自己的脸泛红,“这那里是男人干的行当!”他羡慕小金叔叔戴着红缨帽,穿着红制服站在门外的工作,有车子来开开门,有行礼来运运行礼,没事便自在的站在那里,什么也不用管。
这天是宋平第一天上班。他算是受到冬主任的“赏识”了,今早,小金叔叔带他去见冬主任时,冬主任只问了他一句话,“有信心做一个好招待吗?”宋平冲口而出,“有!”冬主任这便免了他三个月的上岗培训期,让他直接进餐饮部上班了。小金说这可是破天荒的“赏识”,从他进宾馆两年多来,还从来没听说过那个服务员上岗前没经过三个月的礼仪培训的,“你可要争口气,干出一番模样来,不然,对不起冬主任,也贬低了你自己。”他小婶说:“我有空就会来看你的,你胆子大一点,不懂的地方,要向同行多问、多学,嘴巴要甜一些,姐姐大哥好叫便叫,待他们亲热一点总不会吃亏。”宋平唯有点头应诺的份。
宋平学得很快,半个多月,他便适应了招待的角色。他知道如何看“上帝们”的眼色行事了,他懂得了用怎样的语言表情对待怎样的“上帝”了,对某些“上帝”的小动作他也能及时反应过来了,甚至他还学会了用眼神说话,而且往往效果很好。半个多月,他虽然难堪过几次,却没出过差错。几十个女招待中,除了一个是他“妹妹”其它都是“姐姐”。“姐妹们”对他都不错,他也就跟“姐妹们”很合得来。而对同性,也许是天生相斥吧,,没有一个合得拢。有一次一个男招待还冲着他耳朵吐了一句话:“你别尽在女人身边磨来磨去!”他被说得满头雾水,心想自己怎么在女人身边磨来磨去了,要说他磨来磨去,那男招待们没有一个不比他“磨”得过份,他可从来没有对哪个女招待产生过追的念头,也没有此种表现举动过。而其他男招待,似乎没有一个不找个目标追的,献殷勤、调笑、动手动脚随时上演。他猜想男招待们可能是对他有所嫉妒,才群起排斥。他自己也感到,他很容易就能和某一位“姐姐”熟识并相交。当有些“姐姐”毫无顾忌地扭他的手脸时,他看出男招待们眼里喷出了怒火。宋平本不想被“姐姐”们“扭”,看到那怒火,才感觉出了“扭”的珍贵和内含,也就笑着忍受了。半个多月,宋平亲眼目睹招待们的开心与不开心,也尝受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忍”与“屈”。在这里,顾客不是空口说说的上帝,而是真正的上帝,服务稍有不慎,便得挨“批”¾¾来自上帝和上司双重的“批”,有些上帝骂起来,小鸡肚肠的人不免会三天转不过气,咽不下饭。这些招待,只有一个是本地人,其他都跟宋平一样,来自祖国大好河山的东西南北中。平素拗了气严肃起来,可以谁也不理,高兴起来,林丫头、宝姑娘满口亲热劲。教宋平托盘的,是他们这个班的领班,人人都叫她宝姑娘;宝姑娘很有些于众不同,有些客人从未见过她的面,一入坐却能张中喊出个“宝姑娘”,弄得宝姑娘自己都感到玄乎,生怕是客人冲口而出的“妙语”。
有了林丫头、宝姑娘,自然就有个宝玉,不过取这绰号的人并没有影射“三角”的意思,要不然宋平可要大喊冤枉了。上班后,宋平给柳云子去过一次电话。当时柳云子在电话里恭喜他,说他找了份好差事,说有机会一定过来看看。宋平说这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给上帝们端吃的捧喝的,听候上帝们的呼喝而已。柳云子说你可别小看了这份行当,进出你们那里的不是大官就是大款,全都是有来头的,假若你留个心眼,到时有幸结交上一二位,便对你今后的发展大有益处,说不定便改变了打工的命运,从此青云直上。
宋平没此奢望。如果他是女人,那倒有这个可能,因为在他来以后,就有一位“姐姐”被一个大款模样的人接走了。宋平记的很清楚,那位“姐姐”临走前拉着姐妹们的手又哭又笑,说今后一定常来看望姐妹们。宋平听说在他来之前,宝姑娘也被人接走过,只是不知怎的,走到宾馆门口快上车时,宝姑娘突然掴了那男的一个耳光,转身便走回了宾馆。没人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也没人敢问。
这天,宋平上晚班,早上便去办暂住证。他按小金叔叔指点的路线找去,却多转了好几条街才找到派出所那快并不显眼的门牌。里头三人正在热烈地辩论着什么,他递照片和身份证显然扫了他们的兴。其中一个尽管穿着制服,却依然看得出瘦得像猴的干警说了一句:“五十块钱!”收去后递了一张表格出来,便依然持续着他们的谈话。瘦干警说:“这次同台湾一定会打起来,两艘航空母舰怕什么,小米加步枪还能打败800万美式装备呢!”
又有一个说:“要真打起来,我第一个去报名,宁愿‘光荣’在战场上,也要斗斗那些个美国杂种!”
还有一个说:“这轮得到你么?中国那么多军队,没几下就把战火给平了,除非美国佬以大哥大的角色领来个多国部队,那样,你‘光荣’的希望就百分之百了。”
宋平还是第一次听到“战事”,那表格上的家属成员栏又让他费了些脑子,他干脆停了笔听。后来听习惯了,便将表格仔仔细细填好。那个瘦干警随意地心不在焉地掳去了表格,依旧坐着说话。宋平想里头也许已经有什么人在制暂住证了,便静静地等。
等了十几二十分钟吧,瘦干警起身了,走入里间。另两个干警才用正眼瞧了瞧宋平。瘦干警很快出来了,将暂住证甩了给他。宋平收起,又站了会儿,等发觉没什么事了,才尴尬地走了出来。
已到吃中饭的时间了,宋平拣了个临时搭起来的小吃摊吃了碗面条。离上班时间还早,他也无心回到自己那个小房间去。那房间小得不能再小,是那种砖墙结构里随处可见的把楼梯转弯处的下面砌出个门墙拿来派用场的低矮的小房间。一般这些小房间都是家庭或办公室用来放一些什物的,却被宋平拣便宜用60元钱的月租租了来。只容放一张床及开开门。门开着就很难转身,非得把门关上才能收收胳膊走两步,仅有两步。 宋平站得太直了还会顶着楼板。没有窗,大白天关上门就是黑夜。但,那好歹也算是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安身之所,一个家;房东还将一床旧棉絮给他盖了。
2008-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