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整天捧着饭菜的人会饿肚子,这世上恐怕没人会相信。但世上之事往往就是这么奇怪:那些满脸黑漆污脏、身上裹着辨不清原样的破衣烂袄的乞丐不会挨饿,而挨饿的只会是那些不肯屈就“嗟来之食”的、把自尊贴在脸上的“体而人”。宋平由于肚子饿,便对那些专点名贵花式菜,唯恐钞票没机会化似的人物憎厌起来,心里骂这些人全是他妈的堕落腐化份子,国家穷也就穷在这些人的口里,败也就败在这些人身上,扒开这些人的显贵的外壳,动真格查起来,当中就没一个好东西。宋平极端忍着才没让脸上现出怒色,招待这些人便就随心所欲不去现媚讨乖了。不过贵客们对他这一举动并无感觉。宋平对寻些“勤俭朴素”的客人也看不顺眼,心想你既然要到这高级宾馆里来消受,吃起来就该大手大脚,勒裤带箍腰学“海带丝精神”,干嘛要走进来?但看不顺眼比憎厌那一层总要和善得多,所以他在餐厅里转动,任你多大气派的群体来也休想优先供应。
这天午餐,餐厅里像往常一样稀稀拉拉坐着一些食客,这里那里发出些吃饱了撑着的轻言碎语,招待们在一旁尽心伺侯。突然之间,宋平感觉到餐厅里的气氛不对,似乎空气一下子凝固了。他转身便看到从侧门进来五六个人,其中就有他认识的冬主任和餐厅部来经理。他眼光在冬主任那张艳丽夺目的脸上停留了好久,心里希望她会看他一眼,他随时准备把亲切温和的笑展现在脸上。令他伤心的是,冬主任一直没朝他看,她在听一个西装革履的老头向餐饮部经理说着什么。这会儿,有好些招待脸上已罩上热烈的笑迎了上去。来经理开口了:“各位!各位!大家好!我们集团公司的刘总及其它几位领导在工作烦忙之余,特地抽时间来看望大家,他们让我向大家问好!向各位朋友问好!也向本餐厅的工作人员问好!”招待们全都拍起了手。宋平看到有几个食客也跟着拍手。来经理又说:“刘总还让我征求一下,各位宾客对本餐厅的服务质量满不满意?假如有什么做得不够或服务不周的地方,你们尽管提出来,刘总将给亲自解决!”
一位年近四十的男人从餐桌旁站了起来,他举杯向公司头儿们敬了一下,说:“你们餐厅的厨师水平是一流的,菜很合胃口。只是在服务管理上有些令人遗憾!”他顿了顿。来经理忙说有什么遗憾你尽管提!那人就说了下去:“大家出门在外,住宾馆,都把宾馆当住是家,同时心里也希望能真像住在家里一样自由、方便、随意。不管客人们之间,还是客人和宾馆服务员之间,都能像家庭成员一样不分彼此,亲蜜友好。这样,宾客如归才能成为真话。可是今天,我们就餐时曾叫过你们餐厅的一位服务员坐下来陪我们聊聊,只是聊聊天嘛,谁知那位服务员说,你们餐厅有规定,服务员不可随便陪客人就坐,也不能随便陪客人聊天。我听了当时就想找你们领导,怎么定下这条臭规矩,好象这里还没开放似的。我们不在客房里吃饭,到这大餐厅来吃,就是为了大家在一起吃热闹一点,没想到……唉!你们这条规矩是活生生把宾客和服务员给隔开了,这样哪还能让人有宾客如归的感觉!”
宋平一听这些话,再看他那双红丝丝肉鼓鼓的眼睛,心里都为他感到难堪。明明是国家三令五声不允许的“三陪”,他倒堂儿皇之的提了出来,好象他还提得很有理由。宾客如归!家里有免费的老婆让你受用,有免费的儿女供你驱便,这宾馆能实现么?你要“陪”也就避一下光在自己的客房里找人陪去,打个电话给服务台,随便也能给你送上一打来,只要你狗娘养的拿得出整打的人民币。
来经理却正儿八经一脸歉色地说:“你这建议提得好,今后我们一定在这些方面做些改动,尽量使你们满意。谢谢你的建议!谢谢!”
宋平很瞧不起来经理的这种圆滑,客气也不用这般客气,你这样说其它客人会怎么想,难道男人们出来都是连吃带嫖的,都能接受那狂徒的建议。
领导们一行无疑地被那“建议”捅了一刀,便不再有兴致发表战略性广告,悻悻而去。服务员及餐厅大小领导能走的都送一行人到大门口,有些人甚至送出更远。宋平能够设想到,要是允许,部分人是会永远送下去的!宋平站着没动,只是在冬主任快走到大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后悔了。他知道冬主任当时看到的他的表情十足是一脸冷漠,原先他准备就绪的“笑”在“建议”中早就松懈了,等他反应过来,赶快把笑催到脸上时,那笑早就成了没人欣赏的僵笑了。于是宋平那一整天都觉得对不起冬主任,又想自己恐怕从些得不到冬主任的“器重”了。夜里他还做了一个梦,梦到冬主任满脸狰狞,用蛇当皮鞭抽他,狠狠地抽他。梦里对皮鞭抽他他一点不觉得痛,只是看到那狰狞的脸,他的心痛了。他一个劲呼喊:姐姐!我是宋平!一恍惚那冬主任真的变成了姐姐,泪流满面的样子,手里拿着很大的一块发糕,他便狼吞虎咽吃下去。又觉得那发糕一点味道也没有,吃下去就变成了一串串气泡从他光光的肚皮上冒出来。他便感到肚子有些痛,于是他便醒了,醒来便听得肚子里雷声隆隆,且真的隐隐作痛。2008-07-18